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美国海军首次战略选择的主要特点

2016-12-22 知远战略与防务研究所 马苇舜(海洋安全战略分析与评估中心)访问次数:

1775年到1815年的40年期间,美国围绕着要不要海军和发展什么样的海军等战略问题,进行了反复的斗争和战略选择,经过曲折的发展,最终才确立了常备海军的地位。在历史发展的进程中,美国海军的首次战略选择表现出一些突出的特点。

一、战略选择的模式具有大陆性海军战略选择的共性

1775年到1815年,这一时期美国海军的大陆性色彩非常浓厚,可以说是典型的大陆性海军。从地缘上来看,当时美国只有沿海13个州,既面向大洋,又背依大陆,这就客观地要求美国在发展上必须注重两个战略方向。从国家安全环境来看,当时美国既面临着来自海上的威胁,特别是英法两国的威胁,又要抵御来自内陆方向的威胁,特别是英国的威胁。因此,从美国独立战争海军初创开始,针对要不要常备海军的战略选择问题,美国形成了两种对抗的思潮和势力。这两股势力斗争的结果,直接决定了海军战略选择的模式是起伏不定的、海军战略定位也是不统一的。

综观世界大陆性海军的历史,我们能够发现,凡是大陆性海军发展的战略选择都带有波动性,经常大起大落,往往缺乏有力的理性指导。比如,与英国海军长达几个世纪争锋的法国海军,可谓是大陆性海军的典型。350年以来,法国海军经历了强盛和衰落的交替时期。每一强盛时期,通常与第一流政治家的特殊品格和坚强的意志有关。每一衰落时期,则与政治动荡或重大军事失败有关。比如,1660年,法国里黎塞留创建的海军被弗隆德消灭;1715年,科尔贝特(Colbert)的海军在七年战争(1756-1763)后不复存在;七年战争后,在舒瓦瑟尔的强力措施下,法国海军有了突飞猛进的发展,甚至威胁到英国海军的优势,但在1790年,法国大革命的“烈焰”却摧毁了一度强大的法国海军;第二次世界大战期间,法国海军舰队自沉于土伦军港,再次上演了历史的悲剧。俄罗斯海军的发展也呈现出这样典型的特征,中国古代、近代海军也不例外。

创建初期的美国海军,在战略选择方面也没有摆脱这一规律,其发展呈现出艰难性、波动性和缺乏理论指导的特点,只不过是这一特点在美国的具体表现形式不同而已。

二、战略选择的性质呈现出严重的被动性

这一时期,美国海军没有自己的理论成果,缺乏理论指南。关于海军的发展和运用问题的观点和主张大都散见于一些政治家、思想家的相关论述中,没有专门的关于海军发展的理论。这些政治家和思想家主要以托马斯·潘恩、华盛顿、汉密尔顿、切夫斯、詹姆斯·麦迪逊、托马斯·杰弗逊和加勒廷等人为代表。他们多在书信中、辩论中议论到海军问题,而他们之中没有一个海军军人!而且,他们的海军主张带有一定的政党性和地区性的特点。这就注定了这一时期的战略选择只能是被动地应对外在的压力和要求,被动地探索海军的战略选择问题。

    因为缺乏明确的海军理论指导,这一时期的海军发展是在黑暗中摸索前进的,在这样的情况下,海军的发展自然就没有明确的、为全国所认同的发展方向,大多都局限于本地区或眼前短期的需求。因此,不同政党上台之后,海军政策都会发生重大的调整,使海军像迷途的羔羊一样,完全丧失了主动性,一而再、再而三地沦为政治斗争的牺牲品。几乎所有的选择都是在万不得已的情况下,才不得不作出的。

三、战略选择的主体不在海军本身而在政治精英与决策层

上面提到,在决定海军的命运和走向时,政治家所起的作用是决定性的,确

实在这一时期,海军战略选择的主体多是他们,而非海军军官。也就是说,这一期间,战略选择主体不在海军本身而在政治精英与决策层,这是此阶段美国海军战略选择的一个比较突出的特点。像积极主张创建、恢复并建设常备海军的主要代表人物有华盛顿、汉密尔顿、亚当斯等政治家;坚决反对创建、重建,极力反对海军常备化的主要代表人物有杰弗逊、加勒特等政治家。

海军军人被排除在战略选择主体之外,在海军发展的大方向、重大战略决策的制定方面没有发言权和参与权,只能在海军战术运用层次上发挥作用。这就决定了美国海军战略选择的进程和结果,主要取决于政治精英和决策层斗争的结果。就拿这一时期,海军的管理机构来说,也充分体现了这一特点。独立战争时期,大陆会议指定委员会来负责海军事务,委员会直接对大陆会议负责,剥夺了海军军官在海军政策上的参与权。独立后很长一段时间,由于对军队威胁的恐惧心理,美国推崇文官治理军队的原则。到1798年设立了海军部和海军部长,海军部长由文官担任,成为内阁成员之一。海军部也是多由文职的职员来从事日常工作。一直到1812年战争之前,文职的海军部长在少量的职员参谋帮助下,管理着整个海军。现役军官只能担任一些任期不稳定的、为数寥寥的行政职务,对于海军政策几乎发挥不了作用。这样的体制使得海军部长的负担很重,何况有的部长没有坚强的毅力和海军的专业知识。

1815年,第二次对英战争刚刚结束,重新改组海军部的工作就展开了,最终国会通过了改组法,建立了一个由三位海军上校组成的海军专员委员会,专员通过参议院的批准之后,由总统任命。这些专员履行的职责是:“负责海军的贮备和材料,舰艇的建设、武器装备采购以及水兵的雇佣等事务,还负责与海军其他相关的事务。”[1]但他们必须服从海军部长的控制和指示,专员们只有监督和管理行政事务的职责,政策控制权还是牢牢地掌握在文官手中。在战略选择中,选择主体的非海军性,在一定程度上制约了美国海军的发展。

四、战略选择的制约因素主要是落后的思想观点、狭隘的地方主义和政党的政治斗争

在美国海军的战略选择进程中,有很多的制约因素,影响着美国海军战略选择的走向,其中落后的思想观点、狭隘的地区主义和政党的政治斗争是比较重要的因素。

(一)落后的思想观点

1.军队威胁论思潮

军队威胁论的偏见,纯粹是基于英国统治美洲的殖民地时代的经历自然而然形成的。当时的英国军队横行霸道,因而人们认为一旦建立常备军也将带来危险的后果。美国独立战争之后,很长一段时间内,军队威胁论思想依然相当盛行。美国人信奉自由,对集权化的中央体制非常敏感,自然对于建立维护中央权力的军队极为抵制,海军的发展也就深深地受到其影响。

邦联时期,一些军政摩擦事件的发生,进一步加深了长期以来人们对军队的恐惧心理,强化了军队威胁论的思潮。联邦时期,对军队的不信任感还大有市场,在共和党内尤为突出。海军在这一思潮的制约之下,发展受到严重制约。人们甚至普遍认为,美国一旦建立常备海军将带来危险的后果,那些军官集团将成为践踏沿海居民自由的特权阶层。

2.落后的海军军事思想

海军军事思想是人们在一定时期对海洋、海军和海战的理性认识。当时,在美国上层的政治精英中,由于海军军事思想的落后,逐步形成了一股反对海军的强大势力,即反海军派。最初以地区主义的形式表现出来,后来以共和党的组织形态展露出来。

反海军派认为,海洋是难以逾越的天然屏障,依靠海洋这一天然的佑护,美国就可以摆脱纠缠不清的欧洲政治,就可以安然地发展,世界上其他地方发生了什么,尽可一概不闻不问[2]。反海军派反对建立远洋海军,反对建立常备海军,即便建立海军,也只能是临时性的。他们认为,在平时应保持一支尽可能小型的海军,一旦战争爆发,就可以临时征召私掠船作战,就像陆军依靠临时征召的民兵作战一样;针对海军的战争运用问题,共和党认为海军是用于防御的,因此,他们认为海战是单纯的被动防御作战,平时分散部署,战时单独作战。

由此可见,反海军派在海洋观、海军观和海战观上是极为落后的,是将陆上防御的观念照搬到海上,是一种比较典型的农业文化在海上的反映。这种落后的海军军事思想,长期以来成为反海军派的主要思想武器,严重制约着海军的创立和发展。

(二)狭隘的地方主义

当时美国的地方本位主义比较严重,国家的整合程度还比较低,缺乏强有力

的全国认同感,这种状况与经济结构密切相关。经济结构是决定海军发展的最根本因素,也是推动海军发展的内在动因。可以说,什么样的经济结构往往决定什么样的海军发展模式,甚至决定海军的根本走向。

1775年独立战争爆发到1815年第二次对英战争的结束,美国日益形成了三种带有明显特色的经济结构:东北部各州主要以商业和金融业为主,南部是实行奴隶制的种植园经济,西部地区是农场为主的农业经济。这三大地区,由于经济上需求不同,因此对于海军的认识也就明显不同。东北部地区出于安全和保护商业的需要,迫切要求建立海军,它们是支持海军最坚定的地区。西部内陆地区是农业经济,它们与商业和金融业的联系非常薄弱,因此这一地区是坚决反对建立海军的,认为建立海军,只能受惠于东北部地区,而牺牲内陆地区的利益。南部推行奴隶制种植园经济,这一地区对于海军问题持一种矛盾的心态。一方面,这一地区对商业和贸易的需求没有东北部那么大,另一方面,南部沿海地区与东北部沿海一样,是防御非常脆弱的地区。因此,南部的奴隶主贵族既希望建立海军来保护自己的沿海地区,又担心好处为东北部所垄断,从而它们经常采取一种骑墙的态度,也是决定海军问题的分水岭力量。

这三大地区的经济结构逐步推动了地方主义的加深,各地区都致力于保护自己本地区的利益,对其他地区采取一定的怀疑态度。这说明了当时的美国虽然是一个政治上独立的国家,但国家整合的进程还很漫长。从某种意义上说,海军发展的波折实质上就是这三大地区经济的较量。从中可以看出,如果一个国家的经济结构没有达成统一,经济结构中商业和金融业没有达到主体地位,建立强大的海军问题,只能是奢谈。

(三)政党的政治斗争

这一时期,美国的政治逐渐演化为联邦党和共和党的两党政治。两大政党代表了不同群体和不同地区的利益,难以跳出局部的制约,着眼全国全局的高度来审视海军的发展问题。两党在海军问题上,联邦党积极倡导建立强大的海军,而共和党则坚决反对建立海军。

总的来说,联邦党人认为商业与海军是紧密联系的,海外贸易的发展必须以海军力量为后盾,而共和党则认为海外贸易的收入还抵不上为此花费的军事投入,因此从经济上来看,建立海军是得不偿失的;联邦党认为建立海军可以保护大西洋沿海的安全,而共和党则认为由于大西洋的自然屏障和欧洲政治的不稳定性,就足以组织敌人将战争引到美国本土;联邦党人认为海军是国家外交运用的重要手段,是赢得国际尊重的重要依靠,共和党则担心海军会成为美国推行帝国主义的工具,会无休无止地卷入到欧洲政治的漩涡;联邦党认为海军可以带动整个国家经济的发展,会促进整个国家经济的发展,共和党则认为建立和维持海军主要的得利者必将是北部沿海各州的商业家和金融家,而从事农业的占人口多数的小农场主却要为之承担日益繁重的税收,而且海军的发展会吸引很多人到海上去,这必将削弱美国经济的根基——农业;联邦党主张加强中央权力,视海军为维持国家尊严的重要工具,共和党则反对加强中央权力,视海军为某些联邦党领袖实现自己政治野心的重要工具。

两党在海军问题上的尖锐矛盾,必然影响到海军发展的战略方向问题。可以说,早期美国海军的兴衰在很大程度上是两党政治斗争的一部分。

五、战略选择的动力主要来自现实的需求、海军官兵的主动作为和先进的海军军事思想

这个时期由于没有系统的理论指导,只能靠现实的需求、海军官兵的主动作为和海军派相对先进的海军军事思想,来自在地推动海军战略选择的前进。

(一)现实的需求

1775年到1815年期间,美国面临的安全威胁是相当严峻的。首先,英国对美国的威胁最大。独立战争和1812年战争期间,英国对美国构成的威胁是战略性的、甚至是致命的;其次,与法国的关系也呈现出断断续续的交恶,并最终导致了与法国的准战争,法国的私掠船在美国海域和加勒比海海域劫掠美国的商船;另外,北非海盗国家时断时续地劫掠美国在地中海的商船。总的来看,这一时期的国际环境对美国是极为不利、极为严峻的。正是这种客观而严峻的危机与挑战,才不断地提出了要创建海军的需求,迫使美国最终做出了建设常备海军的战略选择。

(二)海军官兵的主动作为

尽管海军人员在决定海军发展的大方向问题上,被排除在决策层之外,但这一时期,美国海军的主动作为逐步提高了海军在政府和民众中的威望,从而从下层营造出了有利于海军战略选择的环境和氛围,间接地推动了美国海军的战略选择。

1775年到1815年期间,弱小的美国海军在勇猛的舰长们领导之下,书写了美国海军初期一系列辉煌的篇章,逐步提高了美国海军在美国民众和上层的好感,为海军常备地位的取得创造了良好的氛围。比如,独立战争期间,约翰·琼斯果敢地将战火推到英国沿岸,振奋了美国人的士气;1798年至1800年的对法准战争期间,涌现出一批杰出的舰长,在这些舰长的指挥之下,美国海军将法国的私掠船和战舰从美国海域赶到加勒比海海域,取得一系列重大的胜利。整个战争期间,约有80艘法国舰船(绝大部分是私掠船)在准战争中被美国俘获。这些胜利提高了美国的威望,增强了美国的民族自信心,也提高了海军的地位和威望。

杰弗逊执政时期,历经4年的海上战争,最终迫使的黎波里放弃了向美国索取贡金的要求。这次战争,严惩了的黎波里,维护了美国的地中海贸易,进一步提高了海军的威望。

美国海军在1812年战争中的一系列战果,特别是两次湖上战役的胜利,极大地提高了海军的威信,因此,1815年战争结束之后,美国海军没有遭受削减的命运,最终确立了美国海军常备军的地位。

总的来说,这一时期,美国海军虽然力量相对弱小,但海军军官表现出了卓越的献身精神,果敢的战斗精神,海军的主动作为是美国海军地位提高的一个核心因素。

(三)先进的海军军事思想

与反海军派落后的海军军事思想相对照,这一时期海军派的海军军事思想是相对先进的,成为推动美国海军进行正确战略选择的重要动力。

海军派的核心联邦党人认为,海洋不但是美国的天然护城河,也是天然通途,威胁可能通过海洋通道,危及美国的安全,因此必须发展海军来保护自己;联邦党在海军力量的发展上,提出了建立相对优势的常备海军,即在美国海域维持一支小型的海军力量,能同对手派来的分舰队相抗衡;在海战观上,联邦党大多主张发挥海军内在的机动性、灵活性,实施有积极作为的巡洋作战。

六、战略选择的进程显得十分艰难而又曲折

由于缺乏科学的海军战略理论指导,战略选择的动力因素和制约因素经常势均力敌地相互作用,这一时期,美国海军的战略选择表现出明显的曲折性特征。

独立战争期间,在英国海军的压力下,大陆会议临时拼凑和建造了一些战舰,初创了小规模的海军;独立战争一结束,美国的邦联政府就主动地解散了海军,拍卖了战舰,开始了为数10年之久的有海无军的历史;在北非海盗的压力下,特别是在与英国法国相互交战的情况,华盛顿政府艰难地通过了海军法,重新创立了海军,奠定了常备海军的基石;在与法国准战争期间,亚当斯政府大力推进海军常备化的进程,美国海军得到了迅猛的发展,并组建了海军部;准战争的结束,特别是共和党的执政,又使海军几乎面临覆灭的灾难,北非海盗国家的再次劫掠才暂时缓解了杰弗逊政府对海军的削减;1812年战争宣告了炮艇政策的破产,海军力量也得到了迅速的发展,通过战争的教训,使共和党改变了长期持有的对海军的偏见,这才接受了海军常备化地位的现实。

从美国海军发展的动能方面来看,被动性是非常突出的;从其发展的波折历程来看,曲折性的特征尤其明显。外部压力增强或战争期间则加快海军的建设,和平到来,伴之而至的便是海军的解散或削减或倒退。

七、战略选择的结果具有决定性的开拓奠基意义和较长远的影响

1775年到1815年期间,美国面临着欧洲强权政治的战争威胁,时断时续地卷入到欧洲战争的漩涡。在欧洲的高压下,经过长达40多年的争论和较量,美国最终作出了国家应当保持一支常备海军力量的战略选择。特别是1812年战争的教训,以杰弗逊为首的共和党人不但抛弃了原先不要海军的偏见和固执,而且抛弃了炮艇政策的消极防御战略,转而接受了联邦党的海军政策,即炮舰政策和巡洋作战战略。这说明美国的最高决策层对海军的使命、任务及其运用等方面都达成了共识:海军应承担国土防御、港口要塞防御和保护与拓展贸易的使命;海军主要活动的区域是近海;海军的运用方式主要是巡洋作战。这一战略选择的结果几乎影响了19世纪一个世纪美国海军的发展,奠定了美国海军未来70年左右的发展方向,具有开拓性的奠基意义。在以后的70年中,随着科学技术的发展,随着国家实力的提高,随着世界海军变革的开展,美国海军也发生了重大的变化,但总的来说,主要是局部性的调整,而没有进行过方向性、根本性的变革。直到19世纪末之前,美国海军始终是一支规模有限的以近海活动为主的力量,一直奉行的是以“守土保交”为主的防御战略,主要依靠向有关海区如地中海、巴西海岸、远东海域等派驻分舰队的方式,保护美国的海外贸易。虽然也曾对拉美等小国弱国推行“炮舰政策”,跟随英国等老牌帝国主义国家搞侵略扩张,但海军性质的主流一直是内向型的,以防御为主的。其本质并没有发生改变,只是第一次战略选择的延续和发展。



[1] Harold & Margaret Sprout, The Rise of American Naval Power 1776-1918, Princeton University Press 1944p.92.

[2] []内森·米勒:《美国海军史》,海洋出版社,198510月版,原著序言。

 

[责任编辑:诺方知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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